第160章鸿雁南飞
除了周伯的儿子,村里其他人的兄长、丈夫、儿子也被征兵征走,一同调去了淮南。战乱年间,亲人一别,重逢不知何期。既然漳川里没法呆了,不如去淮南投奔家人,周伯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后,虽然还有人犹豫,但总体是心动的人多。有村民帮忙,说服其他人搬迁没有唐嘉玉想象得那么难。漳川里本就是因躲避兵祸而聚,如今,又因为躲避兵祸而散。1但二十多户人家,等所有人都收拾好、装了船,天色已经泛出熹微的青。二十三条渔船次第离岸,顺着漳河汇入渭水,沿渭水而下。孙先生的船沉了,他坐在周伯的船上,两人交替摇橹。船队里谁都没有说话,唯有橹声数乃,一声比一声长。
唐嘉玉抬头望向天空,一行鸿雁正掠过灰蒙蒙的天际,鸣声凄唳,渐飞渐远,两岸芦苇苍苍,秋风过处,萧萧作响,宛如一曲别歌。周婆婆拢紧了衣服,忍不住道:“这天可真冷啊。”唐嘉玉轻轻整理周婆婆的衣摆,低声道:“因为,天要亮了。"1天边颜色越来越亮,最后变为绮丽的橘。太阳升起,两岸渐渐有了人声,哪怕他们并没有离开村子多久,唐嘉玉还是叫停了船头,找了个僻静的芦苇荡靠岸,全村人上岸休息,等天黑了再赶路。
孟小鱼裹着衣服,靠在孟婶怀里睡着了。等他睡沉了,孟婶轻手轻脚将孟小鱼放下,周婆婆从孟婶手中接过孩子,对她挥手,示意孟婶去忙。孟婶张罗着做饭,周婆婆轻轻拍在孟小鱼背上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唐嘉玉停在芦苇荡前,看着茫茫晨雾,良久未动。孙先生走到她身边,问:“在看什么?”
“看雾,看水,看人。“唐嘉玉长长叹气,离开了人群,她才敢露出忧虑之色,道,“这一段水浅、平稳,小船尚可以应付,但接下来呢?等进了黄河,水流湍急,大风大浪,靠小船根本过不去。若要换船的话,过所怎么办?家当怎公办?这么多人一看就是逃民,官府的通缉令一旦发到渡口,我们简直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麻烦了。“孙先生道,“昨夜提醒你时,你不是很乐观吗?”“不往好处想,还能怎么办?难道看着这么多人等死吗?“唐嘉玉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要怕,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。她开酒楼、赤手空拳逃离河东、回皇宫认亲,那么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,她不都做成了吗?当务之急,是解决口粮问题。渔民靠天吃饭,用鱼去镇上换粮食,家里没多少存粮。这次出门,村民把家里的粮食都带上了,哪怕省吃俭用,也只够吃半个月。
之后他们要赶路,村民无法打渔,吃饭就成了最大的事。唐嘉玉从驿站离开时虽然带了金银细软,但那是宫里出来的东西,一旦被人认出来,暴露了行踪,就麻烦了。
然而用钱的地方却比比皆是,这么多人要吃饭,办过所、通关都需要大量钱财打点,如果之后要换船,船票也是笔不小的开销。唐嘉玉脑子里噼里啪啦拨算盘,喃喃自语:“得想办法赚钱。白天不能赶路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就近收些土产,随船搭到下一个地方,快进快出,沿路转手,总比干耗着强。”
孙先生听到唐嘉玉说话,但没听清,凑过来问:“你说什么?”唐嘉玉淡淡摇头,她望着晨雾寒苇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望上天眷顾,让官府晚一点发现吧。"<1
吕弼将师爷派出去后,想到他和孙思勉今昔对比,不由得意,再加上他上任县令之后,广结乡绅,应酬繁多。当晚有乡绅做寿,邀请吕弼赴宴,吕弼正春风得意,欣然应约,之后各家轮流做东,宴席大摆三天才歇。九月十二,吕弼喝得满面红光,直到子时宴会才散。吕弼醉醺醺去新纳的小妾房里歇息,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,他用了午饭,才摇摇晃晃去衙门。吕弼醉意未消,到衙门第一件事就是将人都叫过来,大摆官威。这么一摆排场,吕弼发现师爷不在。
吕弼昏昏沉沉的脑子隐约回忆起些片段,他记得刘将军下令搜村,要求当地官府派人引路,师爷献计,要趁此机会做掉孙思勉。这都三天过去了,师爷怎么还没回来?
吕弼纳闷,当即派了人去漳川里找。傍晚,跑腿的人回来,说漳川里人去楼空。
说来诡异,屋子里东西都好好的,但人不见了,像是出现了某种怪异力量,所有人一夜间消失了。至于师爷,他们找遍了村子,什么线索都没有,只在村外发现了大片被烧毁的芦苇。
跑腿的衙役也有些犯怵,压低声音问:“大人,您说是不是闹鬼了?”“什么?“吕弼挑眉瞪眼,“闹鬼?”
衙役忙道:“大人,不是小的胡说,而是这段时间都在传。说是水多的地方聚阴气,尤其这些年战乱不断,好多枉死的人投不了胎,被困在水里,喜欢抢生人当替死鬼。曾经有一个村子,全村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。屋里东西安安稳稳放在原位,灶上火还生着呢,唯独人不见了。有人进村查探,白天还好,只要一过夜,无论进去多少人,第二天都没出来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邪门得很。县令,漳川里就三面环水,到处都是芦苇,阴气得很。师爷他们会不会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……”
“一派胡言!"吕弼怒道,“何人胡说八道?”“是说书先生。“衙吏点头哈腰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