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登先仔细观察着这盘菜:
浓稠红亮的酱汁紧紧包裹着每一段肥肠,在灯光下反射着琥珀般的光泽,为肥肠镀上一层晶莹的糖壳。
肥肠段大小均匀,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,表面因油炸和收汁而带着细微的褶皱和亮晶晶的油光。
翠绿的青蒜段和蒜苗点缀其间,色彩对比强烈,生机勃勃。
整体卖相……出乎意料地诱人,甚至有种粗犷豪迈的美感,与法餐的精致截然不同。
无需凑近,那层次分明的香气就主动钻入鼻腔。
最先捕捉到的是酱香和焦糖香,接着是醇厚的肉香。
最后,是一丝青蒜的清新,巧妙地平衡了整体的厚重感。
戈登拿起用叉子叉起一段肥肠。
他先凑近闻了闻,眼神微动。
送入口中。
下一秒,这位以严苛和挑剔闻名于世的地狱厨神,身体震动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,咀嚼的动作很慢,很用力,要将口中那奇妙的味道彻底碾碎、分解、吸收。
是幻觉。
他看到一头健壮的猪,在广袤湿润的泥土上欢快地奔跑,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。
他感觉到自己骑在那头猪的背上,风掠过耳边,鼻腔里是原始而蓬勃的气息。
那是食材最本真、最未被驯服的生命力,被巧妙地捕捉、转化,然后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,在他口中轰然炸开!
他猛地睁开眼,那双总是充满挑剔的蓝眼睛里,此刻竟掠过一丝近乎震撼的光芒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飞快地又叉起一块,仔细看了看肥肠的横截面。
外层是弹韧带着微焦的肠皮,内里是软糯肥润的脂肪层,中间是那独特的、充满嚼劲的肌理,三层结构,层次分明,全部浸透了那红亮浓稠的酱汁。
再次送入口中。
这一次,他不再分析,而是完全沉浸。
第一重是酱汁带来的、浓稠油润的包裹感,带着焦糖的微甜和酱油的咸鲜。
牙齿咬下,外层微脆弹牙,内里肥糯化渣,中间那层独特的肌理提供了令人愉悦的嚼劲,三重口感在口中交织、碰撞,妙不可言。
酱汁的复合味道层次分明地展开,先导是冰糖炒出的焦糖香气和醇厚甜味,紧接着是酱油的酱香和咸鲜托底,然后,潜伏的花椒麻味和干辣椒的炽热辣意如同埋伏的奇兵,倏然窜出,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,却不喧宾夺主。
在这麻辣咸鲜甜的宏大背景下,猪大肠本身经过特殊处理后,所转化出的、一种醇厚浓郁的终极鲜味,如同厚重温暖的基石,稳稳地承托起所有味道。
最后,青蒜和蒜苗的清新辛香如同一缕清风,在味觉盛宴的尾声扫过,化解油腻,留下无穷回味。
这味道,复杂、深邃、平衡,充满了矛盾与和谐。
粗犷中见精致,浓烈中藏细腻,完全颠复了他对“内脏菜肴”乃至许多所谓高级菜肴的认知。
戈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aazg…” 他低声吐出这个词,“不可思议。真是神奇的美味。”
他指着那盘菜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这道菜,叫什么名字?”
“九转大肠。” 程龙平静地回答,“是中国山东的一种传统菜,属于鲁菜。”
“九转……大肠……” 戈登重复了一遍,发音有些生涩,但无比认真,“鲁菜。我记住了。这才是……正宗的中国菜该有的样子吗?我从未想过,猪大肠……能做出这样的味道。对我来说这道菜,比那份牛排,更好吃。”
“哗!”
整个餐厅瞬间炸开了锅!
食客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“不可能!!!”
“这绝不可能!戈登主厨!您一定是搞错了!那是猪大肠!是猪用来装……装排泄物的内脏!是下水!是最低贱的食材!我用的是菲力!最顶级的和牛!最珍贵的黑松露!您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说那种东西比我的牛排好吃?!这简直是对烹饪艺术的侮辱!!”
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程龙那盘九转大肠,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。
戈登面对他的失态咆哮,脸色沉了下来,恢复了惯常的冷峻。
他盯着理查德,一字一句地说:“理查德,我相信我的舌头,也相信我的判断。在味道面前,没有食材的高低贵贱,只有厨师手艺的高下。他处理大肠的手法,对风味的理解和掌控,对火候的精准把握,以及对这道菜整体架构的呈现,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准。他做的这盘九转大肠,在风味的复杂度、冲击力、平衡感和带来的满足感上,确实超越了你的牛排。你的牛排是标准答案,但他的菜是惊喜,是艺术。”
“我不信!”
理查德几乎要崩溃了,他辛辛苦苦维护的专业形象和自尊在此刻被击得粉碎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?!故意来羞辱我?!”
“你可以自己尝一尝。”戈登不再解释,只是冷冷地指了指那盘九转大肠,“用你的舌头判断,而不是你的偏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