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若寺。
门外,是荒草齐腰、枯藤老树,夜风吹过残破的窗棂,发出如鬼泣般的呜咽。
而正堂之内,却是另外一番光景。
四根红漆大柱撑着大殿,八盏手臂粗的红烛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,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备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酒菜。
烧鸡、酱肉、几碟精致的素菜,外加两壶飘着陈香的老酒。
小倩提着裙摆,款款走到桌旁,招呼众人落座。
“荒山野刹,没什么好招待的,几位公子、小姐,将就着用些粗茶淡饭,暖暖身子。”
小倩温言细语,眼波流转,俨然是一副大家闺秀落难但不失礼数的做派。
周青撩起青衫下摆,施施然坐定。
他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,没有喝,而是借着烛光瞥了自家大闺女一眼。
外面阴风阵阵、白骨露野,里头却红烛昏罗帐、珍馐摆满桌。
这反差,未免也太生硬了些,
这丫头写话本,为营造荒野遇佳人的调调,连最基本的常理都不顾了,这等鬼窟里冒出一桌子热菜,但凡长点脑子的,谁敢下筷子?
周妙云接收到老爹的眼神,装作没看见。
她当初构思这段剧情时,光顾着写书生与女鬼在破庙里的浪漫邂逅了,确实没去深究荒山野岭的菜是从哪买来的。
果然,有人是不吃这套的。
燕赤霞大马金刀的在一旁坐下,剑匣砰的一声砸在身旁的空凳上,看都没看桌上的酒菜一眼。
大胡子剑客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酒葫芦,拔开塞子,自顾自灌了一大口。
这桌上的东西,在凡人眼里是烧鸡酱肉,在燕赤霞的法眼里,是些烂木根、癞蛤蟆变出来的障眼法,他修的是斩妖除魔的剑道,还没糊涂到吃鬼食的地步。
但偏偏,这屋里就有一个真糊涂的。
宁采臣放下背上的破竹笈,在桌旁坐定,这书生不仅没觉得有半点不妥,反而象是回了自己家一样。
“多谢聂姑娘款待,小生却之不恭了。”
“姑娘逃难至此,受惊不小。这荒郊野外寒气重,多喝口热茶暖暖肠胃。”
宁采臣先是满脸堆笑的给小倩倒了一杯热茶,嘘寒问暖。
倒完茶,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周妙云身上。
这不看还好,一看,宁采臣又着迷上了。
烛光下,少女不施粉黛,却清丽出尘,举手投足间满是读书人最着迷的清雅书卷气。
宁采臣夹了个鸡腿,殷勤的递到周妙云面前的碟子里:“这位小姐,方才听令尊说,你们也是赶路错过了宿头。风餐露宿定是饿了,快吃些肉补补身子,这寺庙虽然破败,但有小生和那位燕大侠在,定保你们父女平安。”
这做派,这语气。
左右逢源,大献殷勤。
周妙云看着碗里的鸡腿,又看了看宁采臣,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有点生气。
在原稿设置里,宁采臣本是迂腐但痴情、眼里只有聂小倩一人的纯良书生,怎幺小世界靠着造化玉碟自行推演运转之后,男主角的人设居然长歪了?
面对两个绝色女子,这书生竟然左顾右盼,轻浮孟浪,俨然一副登徒子模样。
作者的脾气上来了。
自己笔下的人物,敢当着自己的面崩人设?
周妙云冷哼一声,藏在袖口里的手指捏在了一起,虽说封印了法力,但只要她心念一动,引动这方世界的法则,凭空生个响雷劈在这酸秀才的脑门上,让他长长记性,还是轻而易举的。
就在她指尖微动,准备施展仙诀时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周青手里的竹筷,不轻不重的敲在周妙云的手背上:“妙云,爹教过你什么?”
力道不大,恰好打散刚凝聚起来的一丝法则。
周妙云动作一僵。
周青定下的规矩:封印法力,不准干预因果,只当凡人炼心。
她收回手,揉了揉被敲的手背。
酸秀才还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一脸莫明其妙的表情。
“心浮气躁。”周青放下筷子,“背诵道经,稳固心神。”
周妙云嘟了嘟嘴,不敢违抗父命。
她微微闭上双眼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低声默念起来: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;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;吾不知其名,强名曰道……”
声音很小,只是在喉咙里打转。
坐在另一桌喝酒的燕赤霞,耳朵却猛的竖了起来。
他是个野路子出身的剑修,在妖魔横行的乱世里摸爬滚打,凭着一腔血勇和半部残缺的剑诀修到了如今的境界。
但在大道感悟上,却始终卡在一个死胡同里,不得寸进。
可这少女口中念出的那几句经文,落在他耳朵里,却如同晨钟暮鼓,明明没有半点法力波动,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凡人口音。
剑心竟跟着诵经声,不受控制共振起来。
“啪嗒。”燕赤霞手中的酒葫芦砸在桌上,他猛然站起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