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生装模作样的仰起头,一只手背在身后,一只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抓,蕴酿了足足三个呼吸,这才开始大声吟诵、
“秋风瑟瑟落叶黄,小生肚里断肝肠。”
“满腹经纶无处诉,唯有对月泪两行!”
吟诵完毕,冯生保持仰望天空的姿势,一动不动,只等满堂喝彩。
这首诗,通篇大白话,不仅狗屁不通,而且酸腐到了极点。
但偏偏,当下这帮混吃混喝的读书人,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堆砌辞藻、无病呻吟的调调,只要诗里带点泪、肝肠、落叶,那就是有深度,就是忧国忧民。
短暂的寂静后。
“好!”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下手,紧接着,凉亭里响起了一片叫好声,“绝妙啊!一句‘肚里断肝肠’,将吾等读书人怀才不遇的悲愤写得入木三分!”
“好诗!此诗一出,足以名动方圆百里!”
几个秀才纷纷抚须赞叹,连连点头。
冯生听着周围的吹捧,心花怒放。
他先是朝着周青深深作长揖,接着又朝着楚老爷和楚旻拱了拱手:“周老爷,楚老爷,楚少爷,诸位同窗,小生一时情难自禁,献丑了,献丑了。”
嘴上说着献丑,眼睛却往周青这边瞟。
冯生这边春风得意,楚旻脸色却阴沉,他花重金请这帮酸儒来,还破费了一人二两银子的润笔费,是为了什么?
是为了让这帮人拼命夸赞他!
结果呢?
冯生拿了五两纹银,反手就喧宾夺主,把风头抢了个干干净净!
“吃我的,拿我的,还敢当着贵客的面踩着本少爷往上爬?”楚旻咬着后槽牙,心里把冯生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。
但碍于周青在场,硬是把恶气憋了回去。
冯生根本没工夫去观察楚旻的脸色。
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周青身上,满怀期待,身子微微前倾。
他在等,等周老爷拍案叫绝,等大财主当场抛出招赘的橄榄枝,只要周老爷一开口,就立刻点头答应,连铺盖卷都不用拿,今晚就能住进周府的大宅院里。
至于昨夜老祖宗托梦指定的妻子,日后再徐徐图之。
然而,周青只是摇了摇头:“无病呻吟。”
刚才还在叫好的秀才们,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,叫好声戛然而止。
冯生脸上笑容,僵住了。
周青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,对周妙云招了招手:“妙云,走吧,楚老爷,先走一步。”
说罢,他迈开步子走出了凉亭。
周妙云跟在老爹身后,路过冯生身边时,连看都没看男主角一眼。
“无病呻吟?”冯生脑子里嗡嗡作响,自己绞尽脑汁、足以名动天下的绝句,在周老爷嘴里,竟只得到一句极其简短、毫不留情的贬低?
金龟婿的梦,碎了。
大宅院,没了。
就在冯生手足无措,原地发懵的时。
“好!骂得好!”楚旻折扇在桌子上重重一敲,“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酸儒!什么狗屁断肝肠,弄这些粗鄙不堪的烂词,也敢在周老爷面前卖弄?简直是脏了周老爷的耳朵!”
冯生回过神来,脸色涨红,刚想张嘴辩驳:“楚少爷,你…”
“闭嘴!”楚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好不容易逮到个借机发难、讨好周青的理由,怎么可能轻轻放过?
“来人!”
四个膀大腰圆、满脸横肉的楚府护院,如狼似虎的扑了进来。
“把这个碍眼的疯子给我架出去!”楚旻手里的折扇一挥,“从今往后,楚府的大门,绝不许此人踏入半步!若是再敢在楚府门前晃悠!”
“是!”护院们答应一声,分出两人,一左一右扣住冯生的骼膊。
“你们干什么!放开我!有辱斯文!简直是有辱斯文!”冯生拼命挣扎,两条腿乱蹬。
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哪里拗得过这些练家子?
护院们可不废话,架起来就走。
其他读书人一个个正襟危坐,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触了楚少爷的霉头,落得跟冯生一样的下场。
……
楚府,后门外。
前两天刚下过秋雨,地上满是泥泞和脏水坑。
吱呀一声,后门被拉开。
“滚吧你!”两个护院一人一边,用力一甩。
冯生就象个破麻袋一般,被扔了出去,脸朝下摔在了一个泥水坑里。
脏水四溅,好不容易扒拉出来的青布长衫,糊满了黑泥。
啪嗒。
就在冯生落地的一瞬,他藏在袖兜里的五两纹银,顺着袖口滚了出来,掉在不远处的烂泥地里,沾上了一层污垢。
护院连看都没多看一眼,转身关上后门,落下门闩。
冯生趴在泥坑里,足足缓了半盏茶的功夫,才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,一改方才唯唯诺诺的模样,指着那两扇破木门,破口大骂。
“楚旻!你这个不学无术、浑身铜臭的草包!”
“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