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柴房漏风又漏雨。
寻常人若是被关进贴满破烂符纸、号称闹鬼的地方,哪怕不被吓死,半夜也得被阴风吹出个好歹来。
但陆长生不怕。
穷鬼不怕鬼。
他连下顿饭都不一定能吃饱,哪还有闲心去怕什么吸阳气的邪祟?
这地方除了霉味重了点,反倒是出奇的清静,是个读书的好去处,何况玉石里封着个绝世美人。
这事儿放在流云镇,能让闲汉说上三天三夜。
但陆长生是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木头,他看了两眼美人,视线落在玉石表面沾染的灰尘。
“明珠暗投,有辱斯文。”
陆长生摇了摇头,从院子外头的破井里打来一盆井水,找了块破布,仔仔细细地将玉石从头到脚擦拭了一遍。
擦洗干净后,玉石越发晶莹剔透。
周妙云睡容恬静,甚至隐隐散发出柔和的微光,把昏暗的柴房照得亮堂不少。
“甚好,连灯油钱都省了。”陆长生满意点头,将缺了腿的破木桌搬到玉石旁边,借着玉石散发的微光,摊开刘家管家扔下的帐本和佛经,开始抄书抵债。
长夜漫漫。
抄书是个枯燥的体力活。
到了后半夜,陆长生眼皮直打架,脑袋点得象小鸡啄米,为了提神,他放下毛笔,从破书箱的最底层,翻出了几本皱巴巴的手稿。
这是书生自己写的。
作为一个屡试不中的酸秀才,陆长生平日里除了读四书五经,最大的爱好就是写志怪小说和八股文,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靠写书名扬天下。
“咳咳。”
陆长生清了清嗓子,把玉石当成了唯一的听众,大声朗读起自己的大作。
“且说那书生王二,被狐妖逼至悬崖,纵身一跃!这一落,足足落了三天三夜。王二腹中饥饿难耐,寻思着死前不能做个饿鬼,于是转身走回家中,吃了一碗阳春面,这才又回到崖边,继续往下掉……”
陆长生读得抑扬顿挫,摇头晃脑。
文章主打一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全无因果。
……
时光荏苒。
陆长生白天擦玉石、晚上读烂文,一过就是两个月。
这天夜里。
白水镇的上空,云层翻滚,四道流光降落在刘家大宅的西角。
正是周青、杨婵、杨戬、周轻云。
一家子顺着造化清气的微弱感应,跨越无尽虚空,终于寻到这方凡俗小世界。
通过屋顶漏雨的大窟窿,杨婵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屋子正中央的玉石,以及坐在玉石旁边、正摇头晃脑读着破书的穷酸书生。
“……那女鬼被砍了脑袋,甚是气恼,于是弯腰捡起自己的头,放在嘴里咬了一口,大骂道:真硬!”
陆长生的读书声,顺着窟窿传上屋顶。
杨戬听得直接皱眉:“这酸秀才念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?女鬼自己咬自己的头?”
杨婵可不管什么酸秀才,她看到周妙云被当成了照明的灯笼,心疼得要命。
“这等污秽之地,也配困着我女儿?”
“等等!”就在杨婵准备动手时,周青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,“别动!你们仔细看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玉石内部,周妙云神魂中死结一般的造化法则,正随着陆长生荒诞不经的读书声慢慢解开。
以毒攻毒。
破而后立。
“这酸秀才,是个奇才啊!”周青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啧啧称奇,“妙云的造化道是自行锁死的,外界的神力打不开,但这书生的烂文章,反倒是起奇效?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周轻云握着剑柄,满脸古怪,“就在这干看着?”
“看着!”
“千万别打断,这可是妙云破茧重生的关键时候。这书生的烂书,就是妙云最好的药。”
“走,咱们就在这镇上买个大宅子住下来。我看这书生一天读两章,用不了多久,妙云脑子里的结就能全解开了。”
于是。
天庭的几位活祖宗,不仅没有砸柴房,反而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,在白水镇盘下了一座最大的庄园,等侯周妙云苏醒。
……
几个月后。
陆长生的书还没读完,刘家大院却先出了大乱子。
刘老爷病重了。
当初那盆黑狗血引发的因果反弹,虽然大部分都落在了瘸腿老道身上,但刘老爷作为主使者,多少也沾染了些晦气。
起初只是夜里做噩梦,学狗叫。
到了这几个月,病情急剧恶化,刘老爷浑身长满了暗疮,每日咳血不止,请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,全都束手无策,连连摇头说准备后事。
刘家上下慌了神。
正所谓病急乱投医,管家在外面四处打听,最后花了一万两雪花银的重金,从外地请来了一个号称能肉白骨、活死人的高人。
高人名叫青阳子。
这位可不是瘸腿老道那种江湖骗子,而是个练了些左道旁门的真邪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