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梅丽珊卓只看到草原,绿色的草海在风中起伏。
然后,当马匹继续往前奔跑之时,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同——不是自然的起伏,而是某种有规律的、大面积的扰动,接着,她看到了颜色:不是草原的绿色,也不是天空的湛蓝,而是无数移动的斑点,褐色、黑色、灰色、白色……那是帐篷的颜色,马匹的颜色,人的颜色。
再然后,声音传来了——不是清淅的话语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,那是数千人同时生活、活动、说话、劳作产生的声音汇聚而成的背景噪音。
那不是一个营地,那是一座移动的城市,帐篷不是几十顶、几百顶,而是数千顶,也许上万顶,密密麻麻地铺展在草原上,占据了整整一片山谷和缓坡,一直延伸到视线所及的远方,帐篷的大小、颜色、型状各异,有的简陋,有的华丽,有的单独矗立,有的成群结队,毫无规划地散布着,形成一种野蛮而充满生命力的混乱。
帐篷之间是无数的人影——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多斯拉克人典型的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下闪铄,他们在帐篷间走动,在空地上劳作,在火堆旁交谈,更远处,是马群——不是几十匹、几百匹,而是数以万计的马匹,如同褐色的云海,在专门的牧场上吃草、奔跑、嘶鸣,马群移动时,地面都在微微震颤。
无数的炊烟从营地各处升起,在无风的午后笔直上升,形成一片灰色的烟雾层,悬浮在营地上空,空气中飘来复杂的气味——烤肉的焦香、马粪的腥臊、皮革鞣制的酸味、草药燃烧的烟味、人体汗水的咸味……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“卡拉萨气息”。
而在营地中央,在所有帐篷的簇拥下,一顶巨大的帐篷巍然矗立。
那帐篷的规模堪比一座小型城堡,用最好的白色马皮制成,帐篷周围有一圈明显的空地,咆哮武士们在周围巡逻,显示出主人的权威和地位。
整个卡拉萨就象一头沉睡在草原上的巨兽,缓慢地呼吸着,散发着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。
梅丽珊卓屏住了呼吸,即使她来自亚夏,见过瓦兰提斯的宏伟,到过科霍尔的阴森,但眼前这种规模的游牧部落营地,依然带给她前所未有的震撼,这不是文明建造的城市,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群落,野蛮、混乱、庞大、充满难以驾驭的力量。
“拔尔勃确实是多斯拉克海之上最为强大的卡奥之一。”她最终感叹道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,“你确定要离开如此强大的部落?这里有成千上万的战士,有无尽的马匹,有积累了数十年的威望和财富,留在这里,你至少是一个强大的‘寇’,未来甚至可能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未来甚至可能成为这个庞大卡拉萨的卡奥。
维萨戈笑了,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尤豫或遗撼,只有一种清淅的决断。
“哈哈,梅丽儿,你不明白,”他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那座庞大的营地,眼中没有羡慕,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,“这些日后都是卓戈的,他有这个能力,也有这个欲望去掌管这一切,但我不需要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坚定:
“我不需要数万散漫的蛮子,不需要堆积如山的、很快就会消耗殆尽的战利品,不需要一个完全依赖个人威望和武力维持、一旦首领死去就可能四分五裂的松散联盟。”
他的手指向自己的队伍——那些身穿锁子甲、沉默列队的骑兵,那些纪律严明的轻骑,那些虽然衣衫褴缕但眼神中开始有光的奴隶工匠:
“我需要的是遵守纪律的士兵,是能工巧匠,是能够持续生产的工坊,是能够传承的知识,是能够超越个人寿命的制度,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真正终结流血纪元、创建新秩序的内核力量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梅丽珊卓,眼中燃烧着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火焰:
“如果我麾下的部众继续生活在这个庞大且腐朽的卡拉萨内,如果我每天都得应付父亲的愤怒、老顽固的叼难、传统武士的嘲笑和挑战……我将永远无法实现我的想法,我的战士会被同化,会重新变回只知道掠夺的蛮子;我的改革会被侵蚀,会被视为‘年轻人的胡闹’而慢慢被遗忘;我的时间会被浪费在无意义的内斗和妥协上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卡拉萨,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抛弃的旧壳:
“所以,是的,我确定要离开,不仅离开,我还要带走那些愿意追随我的人,那些还能学习、还能改变、还能看到不同未来的人。”
梅丽珊卓静静地听着,红色眼眸中光芒流转,她想了想,最终点了点头,她能理解这种选择——有时候,离开庞大的旧体系,反而能更纯粹地推行自己的理念。
就在这时,马蹄声从侧方传来。
卓戈骑着他那匹高大的战马而来,科霍罗、柯索、哈戈三名护卫紧随其后,他先是用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看了一眼梅丽珊卓——那眼神里的排斥如此强烈,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疾病——然后将目光转向维萨戈。
“卡奥的斥候已经发现我们了,走吧,我带你去见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