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肖屿的生活被切成两块。
白天,他在比尔区的大街小巷里穿行,查找柏林的踪迹,更准确地说,是查找一个叫“柏林”的混血年轻人。
晚上,他缩在客房的书桌前,就着一盏旧台灯学德语。
从“guten en”一路背到第三格变位,就算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,德语那套复杂的格位变化也让他头疼得要命。
借着白天找人的过程,他渐渐摸清了这座陌生城市的脉络。
比尔区是汉堡的中区之一,夹在易北河和阿尔斯特湖之间。
这里没有市中心那种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,更多的是十九世纪留下的红砖仓库和窄巷。
从比尔区的码头乘一艘渡轮,沿着易北河往东走二十分钟,就能抵达汉堡市中心
——圣米歇尔教堂的绿色尖顶远远就能望见,象一根钉子钉在灰蓝色的天幕上。
不过,肖屿可没心情去市中心观光。
他的活动范围始终在比尔区,他走一遍就记住了从赫尔曼家到比尔大街咖啡馆的路线,但比尔区的石板路长得实在太象,同一个路口换个角度看就象另一条街。
他花了整整一天,才把这些相似的路牌和转角在脑子里扎下根,不再走岔。
第三天下午,他终于能不看地图走完整个比尔区的内核街道——面包房、花店、二手书店、邮局、诊所,以及那家他每天去坐一个小时的咖啡馆。
他去咖啡馆可不是为了喝咖啡。
那里的美式淡得象刷锅水,但暖气足,人流量大,坐在角落里能听到大半个街区的动静。
他听隔壁桌的老太太抱怨超市鸡蛋涨价,听吧台后的老板跟熟客聊汉堡港的货运罢工,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可能吐出“柏林”两个字的声音。
可惜,他们嘴里的“柏林”,全是德国的首都。
几天下来,毫无线索。
但他隐约觉得,柏林一定出了麻烦,否则他的意识不会困在阿卡西中没有进展。
进入之前,王蔓给他看过柏林的脑电波数据。
正常人在阿卡西的记忆读取中,意识轨迹会经历三个阶段:进入、停留、退出。
可柏林的轨迹从进入后就再也没向外移动过,他一定被困在了某个节点上。
肖屿站在咖啡馆门口,脑子里开始重新梳理时间线。
2013年,柏林在做什么?
按照柏林的人生轨迹,柏林2014年才回国。但在那之前,他一直待在德国——而墨提斯的总部就在德国汉堡。
如果柏林还在墨提斯工作,去墨提斯应该能摸到他的影子。
肖屿打开手机地图,搜索“墨提斯”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:汉堡市中心,布兰克内泽区,易北河沿岸的一栋写字楼。
导航规划了一条路线:先步行到比尔区码头,坐渡轮到对岸,再转s-bahn三站。
全程一个多小时,不算远。
第二天清晨,他决定去探探路。
他沿着比尔大街走到码头,清晨的港口很安静,几艘渡轮系在栈桥边,随着潮水轻轻晃荡。
售票窗口在候船厅一角,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,德文,但数字能看懂。
他推门进去,走到窗口前。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女人,金发挽成髻,戴着老花镜,手里翻着一份报纸。
““e ticket nach haburg, bitte”(一张去汉堡的票。)肖屿用刚学了两天的德语挤出一句。
女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用带着浓重汉堡口音的英语问:“单程还是往返?”
“单程。”
“ei euro funfzig”。。
可问题从来不在票价上,而在口袋里。
肖屿把手伸进左右口袋:左边空的,右边摸出几枚硬币。
他把硬币掏出来,摊在掌心里:一枚两毛,一枚一毛,三枚五分。
拢共不到五毛钱。
这些还是当初赫尔曼借给他的那五十欧元里剩下的。
——几天下来,买地图、买面包、偶尔在咖啡馆坐一下午,零零散散地花得差不多了。。
往返交通、一顿午餐、可能的临时住宿拢共至少50欧。
连个零头都不够。
肖屿把硬币揣回口袋,推开候船厅的玻璃门。
十二月的风从易北河上灌过来,他把衣领竖起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还是先回去再说吧。”
回到家,赫尔曼正坐在轮椅上吃午餐。
“肖教授,过来吃点吧。”他招呼道。
“哦,好。”
黄油、硬面包、几个烤西红柿、几根烤辣椒。
这几天他的饮食皆是如此——简单、重复、谈不上好吃,但能填饱肚子。
咬下一口面包的时候,肖屿忽然怀念起沉城的烧烤、炒菜,甚至怀念张弛早上投喂的豆浆油条。
“找到你的朋友了吗?”赫尔曼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肖屿往面包上抹黄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