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哲学(1 / 2)

阶梯教室很大,能坐两百多人,但稀稀拉拉只坐了一半。

前排被几个低头刷手机的学生占了,后排是情侣和睡觉的,中间空着一大片。

肖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陈乐瑶把那一摞书放在桌上,在她旁边坐下来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什么课?”肖屿问。

“意识与记忆的哲学基础。”陈乐瑶翻开笔记本,头也没抬,“选修,凑学分的。”

哲学课在肖屿过去的认知里,总带着一种悬浮感。

——讨论一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,花整节课辨析一个词的含义,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。她当律师的时候见过几个学哲学出身的同行,辩论时逻辑缜密,但落实到证据链上,往往绕得太远。

不过此刻坐在教室里,她忽然觉得,也许正是这种“没有标准答案”的东西,才更接近他现在面临的问题。

嘈杂声渐渐褪去,教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。

五十多岁的英国女人,金黄头发,穿一件深蓝色羊毛衫,袖子卷到小臂。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,扫了一眼教室,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德文:

“记忆是通往自我的唯一路径——奥古斯丁”

她转过身,面朝教室。

“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个很老的问题:如果你失去了所有记忆,你怎么判断世界是否真实?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教室。

“换个问法——你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,那里没有你认识的人,没有你去过的地方——那么,你要怎么证明你存在?”

肖屿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。

这个问法,和他的处境一模一样。

教授没有停下来,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,左边写“外界坐标”,右边写“内在锚点”。

“有些人说,靠外界坐标——比如我出生在汉堡,我毕业于这所大学,我的身份证号码是xxx。但如果这些东西都不存在了呢?如果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没有任何记录能证明你来过呢?”

她把左边那行字划掉了。

“那就只能靠内在锚点。”

教授放下粉笔,双手撑在讲台上。

“什么是内在锚点?是你自己的记忆,是你亲身经历过的、带有感官感受的那些瞬间。”

教授重新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另一个名字——奥古斯丁,《忏悔录》第十卷。

“奥古斯丁说,记忆是‘内心的文档馆’。他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:即使你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你也能确认‘自己’的存在——换句话说,你能意识到‘我在回忆’,这个意识本身就是一种锚点。”

“——因为‘记忆’是你和这个世界之间最直接的接触。”

肖屿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自己的记忆?
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,为了寻找出去的路口,他翻遍了所有人的记忆,却从未翻过自己的。

教授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:

“你们学过物理就知道,一个运动中的物体,站在不同参考系里看,位置是完全不同的。”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
“你坐在一辆行驶的火车上,你觉得你是静止的,但站在站台上的人看你是运动的。”

她看着教室里的学生。

“那么问题来了——在记忆的世界里,你是观察者,还是参与者?”

肖屿盯着那两行字。他在柏林的记忆里,不是参与者,而是观察者。

他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感知到的,都是柏林的经历,不是他的。

所以,他不能用柏林的坐标来定位自己。

“所以,回到最初那个问题。”教授把粉笔丢进粉笔槽,拍了拍手,“你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,没有任何外界坐标能帮你。你要怎么找到回去的路?”

教室里很安静。

“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留给同学们课后思考。”

下课铃响了。

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,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
陈乐瑶伸了个懒腰,把笔记本塞进书包,拉上拉链,侧身看见一旁沉默的肖屿。

“喂,”陈乐瑶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骼膊,“是教授讲得太好了,让你陷入了人生的感悟?”

肖屿眨了一下眼,目光从黑板上移开,落在陈乐瑶那张带着捉狭笑意的脸上。

“算是吧。”

“那感悟出什么了?”她把书包甩到肩上,站起来,歪着头看他。

肖屿想了想,一本正经地说:“晚上吃咖喱香肠还是薯条?”

陈乐瑶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鼓起腮帮子,嘴唇微微嘟起来,象是在忍笑又象是在生气。

“你这人真没意思。”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,转身朝门口走,“走了走了,饿死了。”

肖屿笑着跟上去。

两人走出教程楼,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台阶上。

台阶下面,赫尔曼坐在轮椅上,柏林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
听见脚步声,柏林抬起头,目光落在肖屿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