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尔德愣住了。
她原地站了几秒,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还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那只感觉球还在缝隙里晃来晃去,像一颗不安分的乒乓球。
直到黏菌又问了一遍,她才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,慢吞吞地、一步一顿地挪到那块通风管道口下方。
“你你是怎么进来的?你来干什么?”
“人,果然是你!”
黏菌声音有点高兴。
它的胶状身体微微起伏,像在蓄力,似乎想要跳下来。
希尔德张嘴来了句:“不要下来,你在上面还会有监控死角。但在下面的话,任何画面都会被记录到。”
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这种瞒着“父亲”视线的行为,她可从没做过。
“噢噢。”
黏菌听罢,紧忙把身子缩了回去。
缝隙里只露出那个澄黄澄黄的感觉球,小心翼翼地、左顾右盼地晃着。
“人,我想明白了!”
它小声地说,声音压得低低的,一副怕被发现的样子。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既然要成为人的骑士,那我就得让人过得开开心心的!我专门了解了一下,人类要开心,需要拥有很多很多东西,要有房子、要有漂亮的衣服、要有许多好吃好喝的、要有舒服的生活、要有好看的配偶,唔,我可能没办法找到那么多”
那声音越说越小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蜡烛,末了还带着一点心虚的尾音。
“那你过来干什么?”
“但是!”黏菌急忙又说,像小孩急着把藏了很久的宝贝掏出来展示,“有一样东西,人肯定没有!我琢磨了好久,给人弄到了!”
希尔德掀起眼皮,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期待,她显然没把它的话当做一回事。
但她反正没什么别的事,姑且还是问了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名字!”
“”
几乎是瞬间,少女的眸光颤动了一下。像一杯静置了很久的水,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杯壁,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。
她眼珠子移向黏菌,定住不动好几秒。
“你是说,名字?”
“嗯!你救的那个小孩告诉我,只要是正常作为个体行动的生命体,都需要名字,人类更是看重名字的意义,于是我翻了好多好多的书”
黏菌澄黄澄黄的感觉球晃了晃,像一颗被人轻轻拨动的珠子,左右摇摆,很是骄傲。
“希尔德!——怎么样?很好听吧?这个名字,在统合语言的历史里,意味着公义和勇气!”
“希尔德?”
少女低头细细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,嘴唇翕动,像在品尝一颗从未尝过的糖果。
她的脸上出现了犹疑的情绪,像在橱窗外面站了很久的孩子,终于被人推进店里,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“可是,‘父亲’说,我不需要姓名,‘救世主’便是我的代号”
“可是‘救世主’不够好听呀!”
黏菌认真地回应,“好不好嘛!我找了好久,才觉得这个名字铁定适合你!”
“但这有意思吗?”
少女声音忽然变得细弱起来,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我是说,名字是要让别人知道,让别人称呼的。光是我自己现在莫名其妙有了一个名字,也不会让别人知晓。”
“人真奇怪不对,应该说希尔德真奇怪!”
黏菌已经自顾自地这样称呼上了,那个名字从它嘴里说出来,自然得像一直在那里,像它本来就该这么叫她。
“别人不知道,那就告诉他们,一次次地纠正他们的称呼就好了呀!”
“纠正他们?”
“嗯!——哦不过,听说对人类来说,姓名一般都是关系紧密的人起的,唔所以我决定,让你来起我的名字!”
“我?”
希尔德目露迷茫,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眨了眨。
“是呀!这样我们就是彼此关系紧密的人了!”
黏菌向下伸出感觉球,软塌塌的、温热的胶质戳戳她的脑袋,一下,又一下,像在用手指轻轻叩一扇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的门。
“快点!希尔德——给我也起一个名字啦!”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催大人拆礼物的急迫与期待。
“就、就算你这么说”
希尔德难得结巴了一下,眼中闪过无措,“我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想到的。”
“唔,确实哦你的名字我也想了很久的。”
黏菌扭了扭,那团软塌塌的身体在通风管道的缝隙里挤了挤,像一只在猫窝里找舒服姿势的猫,拱来拱去,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感觉球完全露出来的角度。
“那么,等我下次来的时候,你要想好我的名字!”
希尔德:“下次?你要走了吗不对,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?”
熵:
根本听不懂。
黏菌嘀咕:“我本来想带你走的,但希尔德不能像我一样穿过那些栅栏和缝隙不过我还会想办法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