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番外八
于江海手里的小刀停了下,那根被他削到一半的木棍,静静地搁在膝上,洞口有风吹进来,吹得旁边空瓦罐轻轻碰了一声。他也没有回答,林美言看着他,她刚才问得太急,问出口以后,反倒有些后悔了。
这话像是扒了人的伤口,可若是不问,她又觉得那一罐咸到发苦的海蜇头,实在没法解释。
于江海垂着眼,过了好一会,才嗯了一声,“没有。”两个字轻得像是被海风一吹就散了。
林美言却一下子愣住,她原本只是猜可真听于江海承认,她还是有些发怔,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于江海把小刀合上,沉默了许久,这才回答,“上次发烧以后。”林美言的手指慢慢蜷起来,上次就是她在沙滩上发现他的那次,他烧得那样厉害,躺在山洞里三天三夜,第一颗安乃近下去都没能把热压住。她那时只想着,人能活下来就好,哪里想到,他活是活下来了,却丢了味觉。“你家里人没带你去看吗?“问完以后,林美言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傻话。于江海的父亲病着,母亲也病着,妹妹还小,他们住在牛棚里,能把日子撑下去已经很难,哪里还有余力给于江海看这种病?于江海没说话,林美言低头看着瓦罐里剩下的汤汁,小声问,“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到,还是能尝到一点?”
“苦味还有一点。”
“其他呢?”
“没有。”
林美言不说话了,她从小在林记长大,她太知道吃饭这件事,对人来说有多重要了,热腾腾的一碗面,刚出锅的鱼汤,放了辣椒和醋的凉拌海带,清蒸石斑鱼肉里带出来的鲜甜。
这些东西吃到嘴里,人才会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。可于江海什么都尝不到,他吃鲜虾粥,吃咸海蜇,吃野菜汤,吃什么都是一样的,难怪他不挑,不是不挑,是挑不了啊。林美言心口有点堵,她把瓦罐盖好,轻声说,“我之前采了一点鹧鸪茶。”于江海抬头看她,林美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声音也低了点,“湾里人不是说鹧鸪茶苦,清热,还能养舌头吗?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“试下吧,说不得能好呢。”
说到这里,她又怕自己显得太热心,他们如今这样,已经有些说不清,她一个女知青,天天往山洞里放吃的。
他一个牛棚里的人,夜里帮她翻盐田,给她熬红糖水。若是被人知道,哪怕他们清清白白,也能被说出一堆难听话来。林美言捏着瓦罐边缘,急忙补了一句,“就当你帮我翻盐田的谢礼。"于江海看着她,目光沉沉,“谢礼?”
“嗯。“林美言抬起眼,“你不是不喜欢欠人东西吗?我也不喜欢。”“你帮我干活,我给你找茶喝。”
“这就算扯平了。”
于江海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他低头重新拿起那根木棍,只是这一次,小刀迟迟没有削下去。
林美言知道他这是答应了。
第二天放工后,她没有直接去赶海,而是回了知青点,把自己之前清明前后采的鹧鸪茶翻了出来。
那点茶叶晒得很干,被她用旧报纸包着,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干净布,原本是留着自己夏天上火的时候喝的。
她拿在手里掂了掂,还是全带去了山洞,于江海已经在洞里,他正低头补一张旧渔网,手指穿过网眼,动作比她想象中熟练。林美言把布包放到他面前,“给你。"于江海看了一眼,“全给我?”“嗯。”
“你不喝?”
“我味觉好好的。”
于江海这才伸手接过,林美言怕他不会泡,还特意去烧了水,山洞里的小铁锅是豁口的,烧水慢,火一大,锅底还发黑。林美言蹲在火边,拿树枝拨了拨,“不能放太多,太苦了。”于江海坐在旁边看她,她被看得不自在,忍不住抬头,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“记着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?泡茶又不难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林美言手里的树枝差点戳到火里,她咳了一声,装作没听见,水开以后,她往搪瓷缸里放了一点茶叶,再把开水倒进去。茶汤很快变成浅褐色,那股苦味还没入口,光闻着就能让人皱眉。林美言把搪瓷缸递给他,“慢点喝。"于江海接过去,连眉头都没皱,低头喝了一囗。
林美言立刻问,“怎么样?”
于江海说,“苦。"林美言眼睛亮了亮,“真能尝到苦?”“嗯。”
“那就说明还有用。”
她比于江海还高兴,于江海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喝了一口,明明那茶苦得厉害,他却喝得很安静。
林美言看他那样,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在给人喂药,她忍不住说,“也不用一次喝完,慢慢喝。”
于江海却已经把那半缸茶喝完了。
他把搪瓷缸放回去,"明天还喝?”
林美言愣了下,点头,“喝。“于是从那天起,山洞里多了一个装鹧鸪茶的小布包。
林美言隔三差五就烧水给他泡,一开始,于江海只能尝到苦,她问他有没有别的味道,他摇头,后来她不死心,又想了些别的法子。她煮苦瓜汤,她摘了野酸果,她把酸辣海带丝里的醋多放一点,她还去问赤脚大夫,若是人发烧以后舌头尝不出味,该吃什么。赤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