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青靠在椅背上,眼观鼻鼻观心。
燕赤霞盘腿坐在条凳上,双眼紧闭,刚才听了周妙云的一段《常清静经》,正沉浸在剑心通明的顿悟之中。
周妙云则双手托腮,百无聊赖地书着红烛上滴落的蜡泪。
一桌子人,不拿筷子,不端酒杯。
唯独宁采臣。
这穷酸书生象是饿了三天三夜,左手抓着大鸡腿,右手捏着筷子夹酱肉,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嚼,还一边含糊不清的冲着聂小倩竖大拇指,夸赞这荒山古刹里竟然有这等好厨艺。
这书生手里啃的哪里是什么烧鸡?
分明是长满了绿毛的烂木根,所谓散发着香味的酱肉,是死透的癞蛤蟆。
这呆子嚼得咔嚓作响,连骨头带肉一起往下咽。
聂小倩心急得很。
满桌子酒菜,凡人只要吃上一口,阴气便会封住七窍,阳火熄灭,到时候就只能任由她吸干精气,化作干尸。
可现在,就宁采臣一个人中计。
书生文文弱弱,阳气虽然纯正,但身子骨太虚,顶多只够给树妖姥姥塞牙缝。
她的目标,是燕赤霞和周家父女。
燕赤霞身上煞气太重,小倩不敢靠得太近,她眼波流转,目光落在周青身上。
这青衫书生看着斯文,身上也没有半点罡气,应该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。
小倩端起桌上的酒壶,款款走到周青身侧,巧笑嫣然:“公子,奴家见公子迟迟不动筷子,可是这饭菜不合口?不如喝杯水酒,暖暖身子。”
说着,她手腕微倾,就要给周青面前的空杯斟酒。
周青没有动,任由杯酒倒满。
“聂姑娘客气了。”
“这桌上的东西,色香味俱全,并非不合口。”
小倩脸上的笑容更盛:“那公子为何不动筷?”
“因为时辰不对。”周青看着小倩,语气平淡,“这饭菜,得等到三更天之后,百鬼夜行、阴阳交替的时候吃,才最对味。现在吃,早了些。”
吧嗒。
小倩手腕一抖,酒壶磕在杯沿上。
时辰不对。
百鬼夜行。
这话里的意思,再明白不过了。
青衫书生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,看穿了这桌饭菜的底细,看穿兰若寺的勾当。
小倩心底涌起一股寒意,强忍着想要立刻化作阴风逃窜,干笑两声:“公子,真会说笑。”
说罢,她退回自己的座位,再也不敢看一眼。
周妙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撇了撇嘴,心里暗道老爹又在装深沉吓唬人。
“这小女鬼也是的,心思怎会如此?!”周妙云不理解,当初人设明明设计得很好,怎么到最后崩了?
按照设置,兰若寺的重头戏还没到。
现在刚过亥时。
不出意外的话,还要等足足两个时辰,也就是丑时三刻,阴气最重的时候,聂小倩那心狠手辣的师姐才会粉墨登场。
按照剧本,红衣女鬼会一脚踹开大门,要吸干宁采臣的精气。
而聂小倩在这短暂的接触中,已经被宁采臣的纯良打动,会不顾一切地挡在宁采臣身前,被师姐打成重伤。
宁采臣抱着重伤的小倩,痛哭流涕,两人就此定下生死相随的跨界情缘。
燕赤霞再顺势出手,一剑劈了红衣女鬼,将剧情推向高潮。
想到这里,周妙又自信了。
“剧本是我写的,法则是我定的。”小姑娘在心里得意的哼了一声,“这可是我精心设计的男女主初遇高潮戏码,总不能还有变吧?这书生虽然刚才有点崩人设,但大方向的因果命数,绝对错不了!”
造物主对自己的小世界,总是充满盲目的自信。
然而。
事实证明,哪怕是大罗金仙,用造化玉碟残片演化出的真实世界,也绝不会象提线木偶般按照剧本走。
世界一旦成型,便有了它自己的运转逻辑。
半个时辰后。
距离周妙云设置的丑时三刻,还差了一个半时辰。
“呼——”一阵刺骨阴风,从门缝里挤了进来。
屋内的八盏红烛火苗齐齐向右倾斜,原本明黄色的火光变成了惨淡的幽绿色。
小倩身体一僵,是上位阴灵对下位阴灵的绝对压制。
宁采臣刚啃完最后一口烂木根,抹了抹油腻的嘴巴,一抬头,正好看到聂小倩冻得瑟瑟发抖、花容失色的模样。
他连忙站起身来,语气极其轻柔暖心:“聂小姐,你这是怎么了?可是这夜风太凉,冷到了身子?来,小生这件长衫虽然破旧了些,但好歹能挡挡风。”
说着,宁采臣就要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。
砰!
宁采臣外袍还没脱下来,正堂红漆木门发出一声巨响。
门栓从中间断裂,两扇门板象是被重锤砸中,向内拍飞碎成了几块木板。
狂暴的阴风夹杂着寺外的枯叶,呼啸着倒灌进屋内。
宁采臣被这阵狂风吹得连退了三步,一屁股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