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给每人盛了一大碗面,每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。汤面上浮着一层红红的辣油和零星的花椒粒,热气从碗面升腾上来,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。
没有人说话。
四双筷子几乎同时伸进碗里。
第一口面入嘴的时候,丁子钦“唔”了一声,那个音调里包含的满足感,比他在星光大赏上拿奖的那一刻还强烈。
面不算好吃。
客观地说,就是最普通的挂面,调味只有盐、油、姜和辣椒。
但饿了一整个下午、在山里刨了三个小时的土之后,这碗面简直是人间至味。
热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的那一刻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。
陈威吃得最猛,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面,面条甩得汤汁溅到鼻尖上都不管。
他把碗举到嘴边,连汤带面一起灌,三分钟干完一碗,又去锅里盛了半碗。
洛子岳吃得很慢,但一根面都没剩。他把荷包蛋用筷子一分为四,每一块蘸着汤汁送进嘴里,嚼得很仔细。
丁子钦一边吃一边嚎:“呜呜呜太好吃了……我再也不嫌弃十六块五了……十六块五是个了不起的数字……”
林默坐在桌头,低着头安静地吃面。筷子夹起面条送入口中,咀嚼,吞咽,再夹起。
灯光从上方落下来,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。
吃到碗见底的时候,陈威靠在长凳的椅背上,双手拍了拍圆滚起来的肚皮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舒坦。”
跟杀青那天一模一样的字眼,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洛子岳把碗推到一边,双手环在胸前,靠着墙壁闭上眼睛。呼吸平缓下来。
他没说话,但唇角的弧度骗不了人。
“话说回来。”丁子钦擦了擦嘴,精力恢复了大半,眼珠子开始转,“咱们今天挖了一下午才赚十六块五。明天还得吃饭。后天也得吃饭。这两千块的启动资金可不够撑几天的——”
“不止两千。”林默放下筷子,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,“我路上算过一笔账。从买到的消耗来看,竹海这边的物价比申城低很多。如果我们把挖笋的效率提上来,同时找到除了节目组收购点以外的销售渠道,日均收入做到五十到八十块是可能的。”
“五十到八十?”陈威皱眉,“怎么做?”
“今天的问题出在两个地方。”林默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我们的挖笋速度太慢。你和子钦的技巧不够,浪费了大量时间在空挖上。明天我教你们一套快速判别法,产量至少翻一倍。”
“第二,”他看了一眼洛子岳,“收购渠道。节目组给的一块五一斤是最低的批发价。但你们注意到没有?今天那个小卖部老板三块钱就收了我两个笋。村民自己吃的零售价比批发价高一倍。如果我们找到附近几家农家乐或者镇上的饭店,鲜笋的价格还能更高。”
洛子岳睁开眼:“你想绕过节目组的收购点,直接跟当地人做交易?”
“规则没说不允许。”林默嘴角微扬,“信卡上只写了冬笋收购点作为渠道之一。它没写唯一渠道。”
陈威坐直了身子,眼神亮起来。那是他在片场盯着监视器发现一条绝妙镜头语言时才会出现的光。
“你小子。”陈威咧嘴笑,“行啊林默,搞经济战呢?”
丁子钦已经激动得蹦了起来,长凳差点被他掀翻:“对对对!我们不当韭菜!我们自己找销路!默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!”
“先睡觉。”林默站起来,开始收碗。
“啊?”
“明天五点半起床,趁天亮前上山。早晨露水重,土软,最好挖。”
丁子钦的嚎叫声瞬间在堂屋里炸开,回荡在整座竹楼和周围无边的竹海之间。
“五点半?!比今天还早?!我不活了!”
“不活了正好,省一碗面。”洛子岳站起来,平静地往楼梯口走。
陈威在后面乐得直拍桌子。
林默端着四只空碗走到后院,就着山泉井的水刷碗。
夜风穿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低吟。月光很亮,落在院子里,落在水缸的青苔上,落在他手背的水珠上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。
没有城市的光污染,竹海上空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层碎钻。
远处传来洛子岳和丁子钦上楼梯的脚步声——一个轻一个重,交替着,像某种不太协调但自有韵律的打击乐。
陈威在厨房里把灶膛里的余火封好,防止夜里着火。
林默把碗刷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晾着。
他回到堂屋,灭了灯,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。
四张床铺分在两间屋里,被褥是洛子岳下午铺的,虽然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,但干净整洁。
林默走进自己的铺位,脱了冲锋衣搭在床尾,和衣躺下。
被子有点冷,但身体里那碗面的热量还没散,暖融融的。
隔壁房间传来丁子钦压低了声音但依然极具穿透力的嘀咕:“子岳你别霸占两床被子,分我一条……”
洛子岳冰冷的回答:“你不是有睡袋?用你的军用装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