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子钦的航班晚点了四十分钟。
群里他每隔三分钟就发一条实时播报——“还没登机”“登了登了”“起飞了兄弟们”“飞机餐是鸡肉饭,难吃”“降落了!申城我回来了!”
陈威在群里冷冷回了句:“你能不能当个正常的乘客。”
洛子岳发了个“嗯”,表示他看到了。
林默没回。他正在公寓厨房里把昨天买的那瓶清酒放进冰箱冷藏层,温度刚好够冰到晚上喝。
六点二十,丁子钦在群里报了位置:“出租车上了!二十分钟到!”
六点三十五,日料店。
林默到的时候,洛子岳已经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了。面前摆着一杯温水,手边那本法文小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本日文的——封面画着一棵松树。
“换书了?”林默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日文你也看?”
“在学。”
林默没多问。这人学语言像喝水一样自然,多一门少一门对他来说不过是书架上多了一格的事。
陈威踩着点进来,身上带着一股咖啡味——大概是从后期公司直接赶过来的。他今天没戴老花镜,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。
“调色熬的?”林默问。
“嗯。最后一组镜头的色温死活压不下来。”陈威拉开椅子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搞到下午三点才搞定。”
“竹海那个?”
“对。最后那个空镜——四只杯子那个。我反复调了十一版,才把那个人走了但还在的感觉找对。”
林默点了下头,没评价。调色的事他不专业,但他知道陈威说“找对了”的时候,就是真的对了。
六点五十二分,日料店的拉门被一把推开。
丁子钦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脸上晒黑了至少两个色号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兄弟们!”
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嗷嗷叫着冲进来。而是把行李箱在门口放好,走过来,在吧台末尾的空位坐下。
动作比以前沉了一点。不多,就一点。但林默注意到了。
“黑了。”陈威打量他。
“横店的太阳不是闹着玩的。”丁子钦搓了搓脸,“而且我每天下午都在室外练枪,晒了整整四天。”
“手呢?”洛子岳问。
丁子钦把双手翻过来——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,左手两个茧,右手三个。新茧的颜色是浅粉的,边缘还有破皮后结痂的痕迹。
洛子岳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。但丁子钦接住了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,是一种带着些踏实感的笑。
老师傅开始备料。林默把从公寓带来的那瓶清酒放上吧台。
“今天我带的。”
丁子钦瞪大眼:“默哥你居然主动带酒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给你接风。”
“我不是说了我请吗!”
“酒我请,饭你请。分开算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那我不客气了。”
四个人各自点了菜。林默还是三文鱼手握加乌冬面,陈威要了份?的烤物拼盘,洛子岳点了茶碗蒸和一份海胆,丁子钦豪气地挥手:“刺身拼盘最大份的!再加个鳗鱼饭!”
清酒倒上。四只小杯。
“来一个?”丁子钦端起杯子。
四只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酒入口,冰凉的,带着米的甜香。
丁子钦喝完一口,把杯子搁下来,忽然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跟你们说件事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。
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“我这趟去横店,本来是想找论坛大神的线索。你们知道的。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“但去了之后……那些事反而不重要了。”
“什么变重要了?”陈威问。
“人。”丁子钦说,“活生生的人。”
他开始讲。
讲周正安怎么带替身——不是坐在监视器后面指挥,是亲自下场做示范。五十三岁的人了,翻一个侧空翻依然干净利落。但翻完之后他会蹲在地上喘好一会儿,膝盖明显在疼,却从来不让年轻人看到他疼的样子。
讲那个二十一岁的替身小孩——锁骨裂了之后被送去医院,第二天丁子钦去看他,小孩躺在床上第一句话是“丁哥你能不能帮我跟导演说一声,我下周就能回来”。
讲剧组里一个不起眼的老群演,演了十七年的“路人甲”。没有台词,没有特写,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镜头背景里走来走去。但他每次走之前都会认真问副导演:“这条街上的人是赶着回家还是在闲逛?”——因为赶路和闲逛的步态不一样。
“十七年。”丁子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哑,“他问了十七年的步态。没有人注意到。但他在意。”
吧台后面的老师傅手里的刀没停,刺身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,整齐地码在冰盘上。
“我以前觉得——演戏这件事,天赋最重要。”丁子钦拿起筷子,又放下,“去了横店之后我发现,天赋排第三。”